叔本华

 

一、时代

十九世纪前半期涌现出一批作为时代代言人的悲观诗人——英国的拜伦、法国的德·缪塞、德国的海涅、意大利的拉奥帕尔迪、俄国的普希金和莱蒙托夫;还有一批悲观作曲家——舒伯特、舒曼、肖邦,甚至包括贝多芬——一个试图证明自己是乐观者的悲观主义者,但更重要的是一位极为悲观的哲学家——阿瑟·叔本华。

《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这部痛苦的巨著问世于1818年。那是“神圣同盟”时期,滑铁卢战役已成历史,革命之火已经熄灭,“革命之子”被流放到大洋中的孤岛上。叔本华对意志的崇拜源自那位矮小的科西嘉人所表现出的巨大的意志的幻像。他对生活的绝望则来自遥远的圣赫勒拿岛——意志最终败给了死神。波旁王朝复辟后,封建贵族卷土重来。一个伟大的时代结束了。歌德说:“我要感谢上帝,在这个不可救药的世界里,我不再是一个年轻人。”

欧洲已经筋疲力尽。几百万志士付出了生命,几百万英亩的土地荒芜了。1840年,叔本华在法国和奥地利作了一次旅行,乡村的荒凉、农民的赤贫、小镇的骚乱,使他十分震惊。拿破仑军和反拿破仑军所到之处都化为焦土,莫斯科被大火烧成废墟。这场角逐的胜利者英国,小麦跌价使农民倾家荡产,工人们则饱尝早期工厂的艰辛。遣散军队使失业人数大增,卡莱尔写道:“我听父亲说,在麦价格高涨时,丁人们偷偷地溜到小溪旁,以水代饭来掩饰自己的窘迫。”生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和绝望。


随着革命的消逝,欧洲似乎也失去了灵魂。曾经有多少志士为革命英勇奋战!在欧洲各地,年轻人的心曾多么热切地向往新生的共和国——直到贝多芬把他的“英雄交响曲”撕得粉碎,因为他要奉献的对象再也不是革命之子,而成了反革命的女婿,即使在那时,仍有那么多人在为希望而战、满怀希望地坚持着!最后的结局却是滑铁卢、圣赫勒拿岛、维也纳和端坐在法国王位上的波旁。这是历史上充满希望的一代的结局。对那些含泪苦笑的人来说,这是多么富有喜剧色彩的悲剧啊!

在这些充满着幻灭和痛苦的岁月里,许多穷人从宗教中寻求安慰。但大批的上层人士却丧失了信仰,面对破碎的世界,他们陷入了颓废。伏尔泰播下的飓风的种子,最后却要由叔本华去收获。

二、叔本华其人

1788年2月22日,叔本华出生在但泽。他父亲是个商人,以能干、暴躁、独立而出名,一家人在叔本华五岁时从但泽迁到了汉堡。叔本华是在商业和金融的气氛中长大的,虽然他很快放弃了父亲希望他从事的商业,但这一时期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他粗鲁、务实、精明;这使他与学究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1850年,他父亲去世,祖母也死于精神错乱。

叔本华说自己“性格得自父亲,智慧得自母亲”。他母亲很有才华——她是当时最受欢迎的通俗小说家之一——同时也有自己的个性。她一直与务实而缺乏情趣的丈夫不和。丈夫死后,她出于对自由爱情的向往,移居到符合她要求的魏玛。就像哈姆雷特一样,叔本华也反对母亲再婚。在与母亲争吵的过程中,他获得了不少有关女人的片面的真理,后来,他曾由此去推论哲学。他母亲给他的一封信说明了母子之间的恶劣关系:“你让人无法忍受,很难与你一起生活:你的优秀品质全被自负掩盖了,你的优点由于你的吹毛求疵而变得毫无价值。”于是,他们决定分开过。他只是在她招待客人时才和别的客人一样去看她。这样,他们就像陌生人一样相互尊重,而不像家庭成员那样相互憎恨。喜欢叔本华母亲的歌德对她说,她的儿子一定会成为名人,结果把事情弄糟了:这位母亲从未听说过一个家庭能出两个天才。最后,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她把儿子兼对头赶出了家门。我们的哲学家悻悻地正告他的母亲,她只会由于他而名扬后世。不久,叔本华就离开魏玛,他再也没有去看过他的母亲,尽管她继续活了二十四年。1788年出生的另一个天才——拜伦,与母亲的关系和叔本华一样。他们的悲观基本上是由环境决定的;一个没有体验过母爱的人,或者更糟的是,被母亲恨过的人,没有理由喜欢这个世界。

这时,叔本华已完成大学学业,学到很多课本之外的知识。在爱情和处世方面,他曾十分放纵,这对他的性格和哲学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他变得抑郁、多疑和愤世嫉俗。他经常受到恐怖幻想的困扰:他给煤气管上锁,从来不让理发师用剃刀刮脖子:睡觉时,床边放着上了膛的手枪——也许是为了防盗。他无法忍受声音,他写道:“我认为,一个人对噪音的忍受力与他的智力成反比,因此,声音是一种很好的衡量智力的尺度……所有不必要的敲、砸、折腾,每天都是我生活中的一种折磨。”由于得不到广泛认同,他十分偏执,既然没有功名,他就转向内心,和自己的灵魂较劲。

他没有母亲、妻子、儿女、朋友、家庭和故乡。1813年,费希特号召大家反对拿破仑,为自由而战,叔本华也一度热血沸腾,以至想参加义勇军,并真的买了武器,但谨慎使他没有继续行动,他辩解说:“拿破仑只是毫不遮掩地表达了自己的权欲,这是弱者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他没有上战场,而是到乡下写他的哲学博士论文去了。

完成了这篇题为《论充足理由的四重根源》的论文之后,叔本华把全身心投入到了他的代表作《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他把手稿送到出版社时说,这不是改头换面的旧思想,而是一部充满独创性的作品,它通俗易懂、论证有力,而且文笔优美,它将会成为今后上百本书的源泉。的确,多年以后,叔本华自信已经解决了哲学上的主要问题,以致想在自己的戒指上刻上斯芬克斯跳进深渊的图案。斯芬克斯曾说过,一旦她的谜底被揭开,就会这样做。

但是,这本书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贫困、疲倦的世界打不起精神来阅读自己的贫困和疲倦。出版十年后,叔本华得知:该版的大部分已被当废纸卖掉。他在关于名誉的论文和《生命的智慧》一文中,引用了利希滕贝格尔的两句话来暗指他的这部杰作:这样的著作犹如一面镜子:“如果一头蠢驴去照,不可能在里面见到天使”;“当头脑与书籍相撞发出空洞的声响时,不能总是归咎于书籍吧?”自尊心受损的叔本华还说:“一个人越是属于后世——换句话说,属于人类总体——他就越不为同时代人理解,这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只是人类总体的一部分,而他的著作并不是为这一小部分人写的,并不想迎合这些趣味低下的人。”接着,他机智地说:“假如一位音乐家发现热烈喝彩的观众都是聋子,或仅有一两个正常人,他会高兴吗?假如他发现那一两个人也是因为受了贿赂才给蹩脚的演奏者捧场时,他将会怎么说呢?”——对有的人而言,自大是对默默无闻的补偿;对另一些人而言,自大却与盛名相得益彰。

这部书囊括了叔本华的全部学说,以致他后来的著作都只是对该书的注释。他成了自己的布道者,评论和注释自己的著作。他的《论自然中的意志》于1836年发表,这篇论文在一定程度上和《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增订本相辉映。1841年,《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出版;1815年,出版了《附录与补遗》——英文译名为《文集》。这部文集充满智慧和才华,是叔本华最有价值的一部著作,但是,叔本华的全部稿酬只是十部免费书。

叔本华曾希望在柏林一所名牌大学里宣讲自己的哲学。1882年,他获得了这个机会——应邀到柏林当讲师,但没有薪水。他特意把自己的授课时间与显赫的黑格尔的授课时间安排在一起。他相信学生们会以后世人的眼光看待他和黑格尔,但是学生们的目光似乎有些短浅,叔本华经常对着空座位讲课,他只好辞职,并大肆抨击黑格尔作为报复,这些攻击充斥于他的主要作品的后期版本。1831年,柏林流行霍乱,叔本华和黑格尔都外出躲避。黑格尔由于返回过早,染病身亡,叔本华一直跑到法兰克福才停下来,并在那里度过了余生,亭年七十二岁。

像敏感的悲观者会做的那样,他回避了乐观者面对的诱惑——以稿费为生。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一笔遗产,过着小康的生活。他生命的后三十年,除了一条狗,没有任何人作伴。他称那条小长毛狗为“艾特玛”(婆罗门语,意为“世界之魂”),但城里喜欢恶作剧的人叫它“小叔本华”。他通常在“英国饭店”吃午饭。每次吃饭前,总要在餐桌上放一枚金币,吃完后再把它放回口袋。后来终于惹恼了一个侍者,问他这一举动有什么用意。叔本华回答说,这是他在心里下的赌注,只要在那儿就餐的英国官员有一天不谈论马、女人和狗,他就把金币投入济贫箱中。

叔本华声称,哲学上的一切进展都是在学院的高墙之外取得的。他说对了——他和他的哲学在大学里不受欢迎。尼采说:“叔本华和德国的学者们截然不同,这使他们十分恼火。”但是他学会了忍耐,他相信自己迟早会得到公认的。终于,成功慢慢地来了。中产阶级——律师、医生、商人——发现了这位哲学家,他给予人们的不是形而上学不切实际的术语,而是对实际生活中的种种现象作出的通俗、明了的评论。对1848年的理想感到幻灭的欧洲几乎要为这种表达1815年绝望的哲学喝彩了。科学对神学的冲击、社会主义思潮对贫穷、战争的控诉、生物学对生存竞争的强调——这些因素终于使叔本华声名大振。

他虽已进入晚年,但仍能享受自己的名誉:他热切地阅读有关他的评论:他请熟人们寄来他们搜集的哪怕是寥寥数语的评论——邮费由他来付。1854年,瓦格纳送给他一本《尼伯隆根的指环》,并在书上题词盛赞叔本华的音乐哲学,于是,这位悲观主义者在晚年简直成了乐观主义者。他饭后总要吹一阵笛子,感谢岁月消除了他的年轻时的热情。人们纷纷从各地赶来看望他,1858年他的七十寿辰,来自世界各地的贺信雪片般飞来。

这一切来得有点晚,他只有两年的寿命了。1860年9月21日,他独自一人坐着吃早餐。一小时之后,房东太大发现他仍坐在桌旁,但已经悄然辞世。

三、作为表象的世界

翻开《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首先吸引读者的是它的风格。这里没有康德含糊的术语、黑格尔的晦涩、斯宾诺莎的几何学方法。一切都条理分明,全都是围绕着中心议题:世界就是意志,因而也是斗争和苦难。多么坦诚、清新、坚定的论述!前辈们抽象到了虚无的地步,他们缺少从现实出发对理论的阐释,而叔本华不愧是商人的儿子,他善于用具体的事例来阐释他的理论,而且颇为幽默。自康德之后,幽默可算哲学上的惊人变革。

那么,这本书为什么受到冷遇呢?部分原因是它的攻击对象恰恰是著作的传播人——大学教师。1818年,黑格尔是德国哲学泰斗,但叔本华却频频向他发难,在此书第二版的前言中,他写道:

在哲学一方面被可耻地用于政治目的,另一方面被当作谋生手段的时代,真是它最大的不幸……那么,“先顾生活,再谈哲学”这句格言就无可辩驳吗?这些先生要生活,并且是以哲学为生,他们把自己和家人都交给了哲学……“谁给我面包,我就为谁唱颂歌”,这是一条始终有效的规则。靠哲学赚钱被古人当作诡辩家的标志……赚取金钱不需要多大本事,只要平庸就行。一个把黑格尔——那个知识怪物——当成伟大哲学家达二十年之久的时代,不可能使一个冷眼旁观者去追求它的赞赏。……实际上,真理永远属于少数人;它必须静静地、谦恭地等候这少数人,只有他们非凡的思维才能让真理变得生动有趣……人生是短暂的,但真理是永恒的;让我们表述真理吧。

最后几句话说得很是高尚,但却有几分酸葡萄的味道。没有谁比叔本华更渴望出名了。如果他不恶意攻击黑格尔,这些话会更高尚。至于如何谦逊地等待公认,叔本华说:“我认为,在康德之后和我之前,哲学没有什么成就。”这绝不是谦逊!“毫无疑问,谦逊一旦成为公认的美德,对傻瓜们是非常有利的,因为人人都应当谦逊地说自己似乎是个傻瓜。”

在这本书中,叔本华的第一句话就毫无谦逊之意。他写道:“世界即我的表象。”他的意思很简单:他希望一开始就接受康德的观点,也就是说,世界是通过感觉和表象被我们认识的。然后对唯心主义进行一番清晰、有力的诠释。但这是全书最没有独创性的部分,也许留到最后会更好。世界整整花了一代人的时间来发现叔本华,因为他一开始就犯了一个错误,把自己的思想藏在长达两百页的陈旧唯心论屏障后面。

第一部分的基本内容是对唯物主义的批判。既然只能通过心灵去认识事物,又怎能把心灵解释成物质呢?

假如我们始终以直观的表象去追随唯物论的观点,当我们达到它的最高峰时,就会听到奥林匹斯诸神止不住的大笑,我马上会如梦方醒,原来唯物论煞费苦心得出的结果——认识,在它最初的起点,在纯物质时,就被假定为必不可少的条件了。我们以为自己在思考物质,实际上我们思考的是能够认识物质的主体,是看物质的眼睛、摸物质的手、认识物质的悟性。于是,物质这个巨大的预期理由就意外地露了马脚。因为最后一环突然又表现为最初的一环,成了环形链,这样,唯物论者就像吹牛大王一样,在水里骑着马,想揪住自己的头发连人带马拨出水面。……在十九世纪中期,浅陋的唯物主义出于无知的幻想而自以为有所创新,……在愚蠢地否认了生命力之后,企图以物理、化学的力来解释生命现象,并认为这些物理、化学的力来自物质的机械作用。……但是,我绝不相信能够作出这样的解释,这些现象非有一种能动的解释不可。

先考察物质、再考察思维,根本不可能解决这一玄奥的难题,也不可能发现事物隐秘的本质:我们必须先深切地认识自己。“我们永远不可能从外部去掌握事物的真正本质。不管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我们只能得到印象和名称。我们好像是围着城堡转圈的人,总是找不到入口,只能粗略描绘它的外观。”让我们深入内部。如果我们探索到心灵的本质,也许就找到了开启外部世界的钥匙。

四、作为意志的世界

l.生存意志

哲学家们几乎无一例外地把思维与意识当作心灵的本质。人是知性和理性的动物,“这是古老而普遍的错误,这种巨大而原始的错误。……非首先驳斥不可。”意识仅仅是心灵的外表,了解意识犹如了解地球,我们只知道外部而不知道内部。在有意识的理智下面是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意志、奋斗的冲动、一种自发的活动和迫切欲望的意志。有时理智好像在引导着意志,但它仅仅是向导而已;意志“是一个勇猛、强壮的瞎子,他肩上驮着眼睛完好的跛子”。我们并不是因为找到了需求的理由才去需求,而是因为有需求才去寻找需求的理由。我们甚至绞尽脑汁用哲学或神学来掩饰自己的欲望。因此,叔本华称人为“玄奥的动物”,因为其它动物的欲望不会故弄玄虚。“当我们用各种道理与一个人争辩时,最令人恼火的是最后发现他根本就不打算理解你,我们必须在他的意志上下功夫。”因此逻辑是无用的,没有人以逻辑说服过别人,甚至逻辑学家们也只把它作为挣钱的手段而已。要说服一个人,你就得考虑迎合他的利益、欲望和意志。“在算账时出现的差错常常有利于己而不是相反,但这里并没有不诚实的意向。”通常,智慧是为了应对危险而产生的,或者是因为需要。它似乎永远是欲望的工具。当智慧将要取代欲望时,就会出现混乱。

不妨想想人类为了食物、配偶和子女而进行的争斗。这难道是思考的结果吗?不,这来自生存的意志。人自以为是被自己觉察到的东西指引着。但实际上,他们是被自己的本能所推动的。理智不过是一种幌子。意志是心灵中仅有的永恒的因素,意志是思维的灵魂。

性格取决于意志,而不是理智。甚至肉体也是意志的产物。被我们含混地称为生命的那种意志推动着血液,先在胚胎内冲出沟槽,这些沟槽封闭起来就形成了动脉和静脉,认识的意志形成了大脑,正如抓取的意志形成了手、进食的意志形成了消化系统一样。

意志的行为与身体的运动,并非是靠因果关系联系起来的两件不同的客观事物。它们中间没有因果的关系,它们完全是一回事,只不过是以两种不同的形式呈现出来而已——一种是直接呈现,一种是在感觉中呈现……身体运动正是客观化了的意志活动。……肉体的各部分,都必须符合主要欲望,意志通过这些欲望表现了自己。而这些肉体的部分也必然是这些欲望的具体呈现。消化系统是客观的饥饿:生殖器是客观的性欲。……整个神经系统组成了意志的触角,向内外伸展。……因为人类的肉体与意志相符,所以个人的肉体也与个人的意志,即个人的性格相符。

理智会疲倦,意志永远不会;理智需要休息,但意志即使在睡眠中也在起作用。

所以,意志就是人的本质,但是,假如它还是一切生物、甚至“非生命”物质的本质,义该怎么办呢?假如意志就是人们长期寻找却没能找到的“物自体”——所有事物的终极实在和隐秘本质,又该如何?

那么让我们试着用意志去解释一下外部世界,并探寻问题的根本。有人认为意志是力的一种形式,而我们认为力是意志的一种形式。对于休谟的问题——什么是因果律?——我们可以回答说:是意志。既然意志在我们身上是普遍原因,那么,在事物中也是如此。如果我们不把意志作为原因,那么因果关系将会是魔术般神秘的公式,毫无意义。不搞清这个奥秘,我们就会进入诸如“压力”、“引力”或“亲和力”之类玄妙现象的死胡同;我们不知道这些力到底是什么,但我们知道——至少更清楚地知道——意志是什么:因此,我们可以说在吸引、化合与分解、磁与电、引力与凝聚之外都属于意志。歌德在一篇小说的标题中表达了这一观点,他把情侣之间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称为“选择亲和力”。吸引情侣的力量和吸引行星能力是同一种力。

植物也是如此,生命越低级,理智的作用就越小,但意志却不这样。

大多数生物没有意识,但它们按照本性,也就是意志行动。植物最多有一点极为微弱的意识:低级的动物只具备萌芽的意识。但是,就算它经过演变,具有了人的理智,它的起点依然是最初的植物般的无意识,这种现象通过对睡眠的需求就可以看出。

亚里士多德说得对,在星球、植物、动物和人的内部,存在着一种塑造各种形体的力量。动物的本能向我们提供了最好的解释,它最能说明自然界中的目的论,正如本能非常类似于有目的的行为,实际上并没有目的一样,自然界的一切也类似于有目的的营造,而实际上却完全没有目的。动物的绝妙本领表明了意志要远远优于理智。一头被牵着穿过欧洲的大象,曾走过几百座桥梁,却不肯走上一座不坚固的桥,尽管桥上车水马龙。一只小狗不敢从桌上往下跳,并不是通过推理而预见到了跳下去的后果(它以前未被摔过),而是凭着本能。猩猩发现一堆火,就会凑上去取暖,但它们并不会把身体放进火堆里,显然这也是出于本能,而不是推理。这是意志,而不是理智的表现。

意志就是尽最大努力延续生命的愿望。对所有生物来说,生命是多么宝贵!“金属中的电流可在铜和锌中存留几千年,铜和锌放在银旁边会相安无事,但三者在一定的条件下相互接触,银就会立刻化为焰火。甚至在有机界,我们曾发现一粒干燥的种子沉睡三千年后,在适宜的条件下又长成植物。在石灰石中发现的活蟾蜍可以导出这样的结论:就是动物的生命,也能维持千年。意志就是永生的愿望,死亡是它永远的敌人。

也许,它甚至能够战胜死亡。

2.生殖意志

通过生殖过程中的牺牲和一定的策略,意志可以战胜死亡。

每一个正常的有机体在成熟期间,都渴望献身于生殖使命:例如一只刚刚射完精的雄蜘蛛被受孕的雌蜘蛛吃掉;黄蜂忙碌着为自己永远不见不到的后代搜集食物;人类也不例外,为了后代的生存,不惜自己累得精疲力竭。生殖是每个有机体的终极目的和最强烈的本能;只有这样,意志才能战胜死亡。为了战胜死亡,生殖意志几乎完全超越了认识与思索的范围:甚至连哲学家偶尔也会有一大群儿女。

意志在这方面表明自己是独立于认识的,似乎在按照无意识的特性盲目地起作用……因此,性器官就是意志的焦点。……性器官是生命的源头——确保生命绵延不绝;实际上,它是所有行为的中心,虽然被蒙上一层面纱,但它还是随处流露出来。它是战争的起因,也是和平的终点:它是永不枯竭的智慧之源,也是一切神秘暗示的内涵……它作为世界真正的主宰者,精力旺盛地坐在古老的宝座上,对一切束缚、矫饰和禁锢报以轻蔑的嘲讽。

配偶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由双方的生殖适应性决定的,这就是性吸引规律。

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能够弥补自己缺陷的配偶。以免这些缺陷进一步遗传下去,……一个孱弱的男子会寻找一个健壮的女子,……为了尽可能地恢复种族特征,双方的体质必须是这样的:一个人是对另一个人专门、完美的弥补。……在这里,个人行为在不知不觉地遵循高于其自身的某种命令。……一个人过了生殖阶段之后,就对异性失去了吸引力,……在所有的恋爱中,……只有一点受到普遍重视,那就是个人产生生命冲动的能力,下面这个事实可以证明这一点:爱情的实质不是相互爱慕,而是相互占有。

但是,建立在爱情基础上的婚姻是最不幸的结合,因为婚姻的目标是为了人种的延续,而不是个人的幸福,西班牙有句谚语:“因爱情而结婚,必定在痛苦中生活。”听任父母安排的婚姻往往要比爱情婚姻更加美满。但是,敢于违抗父母而为爱情结婚的女子,在某种意义上是值得称道的,因为“她选择了最重要的东西,并遵从了天性”,爱情就是最好的优生学。

由于爱情是大自然的骗术,所以,婚姻就是对爱情的瓦解,最后必将导致幻灭。只有哲学家才能获得婚姻的幸福,但哲学家从不结婚。

由于激情来自一种看似对个人有利,实则对种族有利的幻觉,因此,当种族繁衍的目的达到之后,这种幻觉自然就消失了,个人也会发觉自己被种族愚弄了。

个人是种族的繁衍工具,这表现在个人生命力对生殖细胞状态的依赖上。

如果把种族比作大树,那么性冲动就是大树的内在活力,个体生命就像长在树干上的叶子,吸取树于的养料的同时,又积极地为树干提供养料。这就是性冲动如此强烈,并从人性深处迸发出来的原因。物种的职责就是授精,对大部分昆虫而言,射精的代价甚至是很快的死亡,——于是塞尔苏斯说:精液的射出就是部分生命的丧失。对人来说,生殖能力的丧失表明一个人已濒临死亡。滥用生殖能力会缩短寿命,反之,节制会增强各种能力,因此,节欲成了古希腊竞技者的训练内容之一。种种迹象说明,个体生命实际上来自整个种族的生命。……生命的最终目的就是生殖,这个目的达到后,个人的生命就会逐渐消亡。同时,新生命的诞生保证了种族的延续,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死亡和生殖的交替就像种族的脉搏,……死亡之于种族如同睡眠之于个人:¨……这是大自然不朽的法则。……因为整个世界及一切现象都是意志“表象”的客观现实,这种表像之于其他表象,如同单音之于和声。歌德说:“我们的精神是不灭的,就像太阳。在肉眼看来,好像是沉了下去,但实际上却永远不落,永远照耀着世界。”歌德的这个比喻是取之于我,而非我取之于他。

实际上,世界上只有人种、生命和意志。“个人只是一种现象”,而不是物自体。在“不断变化的事物中”看出“形式的永恒”,——这就是哲学的本质。事物变化越频繁,其本质越能保持不变。

如果一个人永远不能把人和事物视为幻象,那么,他就不会具备哲学才能。……真正的历史哲学在于意识到:在千变万化的事件中,呈现在眼前的只是同一而不变的存在。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这种存在所追求的是同一目标。所以,历史学家必须认识到一切事物中存在的同一性,……无论环境、服饰、习惯以及风俗如何千差万别,也要看到共同的人性。……自然的真正符号是圆圈,因为它是一种周而复始的形式。

我们通常以为,整个历史都是为了我们这个伟大时代的到来所作的准备,但这只是愚蠢的自负。我们对不可避免的宿命有了一种新的、更可怕的认识。“斯宾诺莎说,假如一块被挪向空中的石头有意识的话,它也会认为自己是在按自由意志而运动。我能说的就是:‘石块是对的。抛掷力之于石块如同动机之于我,体现在石块中的统一性、引力和惯性在本质上与我的意志是一样的,如果石块能感知,就能意识到这种意志。”’不管在石块中,还是在哲学家那里,这种意志都不是“自由的”。从整体上看,意志是自由的,因为除了它以外,没有别的意志能够限制它,但普遍意志的组成部分——每个种族、机体、器官,都要受到总体的制约。

每个人起先都以为自己是完全自由的。但是经验说明了他并不自由,而且必须服从必然性。尽管反复考虑,痛下决心,他依然不能改变自己的行为。他必须扮演他自己诅咒的那个角色,直到剧终。

五、作为痛苦的世界

如果世界是意志,那么它就是一个痛苦的世界。

原因之一是,意志本身就意味着欲望,而欲望总是大于能力,一个欲望满足后,随之而来的是十个未能满足的欲望。欲望是无穷的,满足却是有限的——“正如向乞丐施舍,维持他的今天而使他的痛苦延续到明天,……只要我们充满了意志,只要我们还受欲望的摆布,并体验由此产生的希望和恐惧,那么,我们就永远享受不到持久的幸福和安宁。”每个人身上都潜藏着一种分裂性矛盾,实现一个欲望会引出一个新的欲望。“这是因为意志必须依靠自身而存在,除了意志,不存在任何东西,而且意志又是饥饿的。

每个人承受他必须承受的痛苦的限度完全取决于他的本性;这个限度既不会是零,也不会被超越、被打破。……一个重大而紧迫的忧虑刚刚从我们胸中消除,……随即就有另一个忧虑来代替它,痛苦的全部材料早已在那里了,但是它之所以不能作为忧虑进入意识之中,是因为没有它的容留之地。……但是现在有隙可乘了,它就前来占据了王位。

人生痛苦的第二个原因在于痛苦是人生的基本刺激和实体,而快乐不过是痛苦的消极中断。亚里士多德说得对:智者不求快乐,只求从痛苦中解脱。

通常所说的幸福,实际上是消极的,……我们并没有正确地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幸福和利益,也没有珍惜它们,而是视为理所当然,因为它们只能靠抑制痛苦来消极地满足我们。只有在失去后,我们才认识到它们的价值,因为欲求、贫穷和不幸是直接传给我们的积极的东西。……要不是因为痛苦联系着快乐,那么犬儒学派的弟子们为什么要远离各种快乐呢?…一句美妙的法国谚语包含了同样的真理:好的敌人是更好。

人生痛苦的第三个原因,是“欲望和痛苦一旦给人以喘息的机会,疲倦就会立刻光临,使他不得不另寻消遣”——即寻找更多的痛苦。就算社会主义的乌托邦能实现,数不清的灾难依然存在,因为灾难本来就是生活的必需品。假如所有灾祸都已消除,斗争也就完全结束了,那时,无聊会像痛苦一样使人难以忍受。所以“人生就像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不停地摆动”……当人们把所有的痛苦与折磨都变成地狱的概念后,留给天国的只有无聊”,正如贫穷是人们苦恼的普遍原因,无聊则是上流社会的祸根,而在中等阶级中,星期天代表厌倦,其他日子代表欲求。

人生的不幸还在于生物的等级越高,痛苦就越大。知识的增长也于事无补。

因为意识的现象越全面,痛苦就越明显。植物没有感觉,因而也就没有痛苦。最低等动物的生命只能感觉到轻微的疼痛。具有完整神经系统的脊椎动物,才具有高度的感觉能力,并随着智力的发展而提高。因此,随着知识的和意识的发展,痛苦也相应增加,到人类这里达到高峰。同理,一个人越有智慧,他的痛苦就越多。天才忍受的痛苦是最大的。

因此,一个人增加知识就是增加不幸,甚至记忆和先见也增加了人类的痛苦。因为我们的大部分痛苦都在回忆和展望中。痛苦本身是短暂的,对死亡的恐惧远比死亡本身带来的痛苦更多。

人生不幸的最后和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人生就是斗争。在自然界,斗争随处可见。

小水螅像树木发芽一样从老水螅身上长出来。当它还与老水螅连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与老水螅争夺食物了。澳大利亚的一种大蚂蚁可算这方面最惊人的例子。当它被切成两段时,头和尾就开始自相残杀,头部用牙齿咬住尾部,而尾部则凶猛地叮刺头部,这场战斗可以持续半小时之久,直到双方都死亡,或者被其他蚂蚁拖走为止。甚至人类也明显地暴露了自身的这种冲突,以及意志与自身的冲突,我们由此发现,人就是吃人的狼。

整个生存图景惨不忍睹,人之所以能苟活下去,是因为对生活的认识还不够。

如果我们带那些乐观者参观医院、手术室、牢房、刑讯室、奴隶仓、战场,向他呈现出所有的悲惨、黑晴的角落,他一定会明白这个“美好世界”的真相。但丁写《炼狱》不是参照我们的现实世界,又哪来这活生生的素材?但另一方面,他在描写天堂的幸福时,却遇到了难以克服的困难,因为现实世界不能为此提供任何素材,……所有史诗表现的只是人类为追求幸福所作的抗争和努力,而不是永恒、圆满的幸福。这种作品让自己的英雄们为了这一目标历经艰辛,但目标一旦实现,便草草收场,因为如果继续下去,我们的英雄就会对那个灿烂的目标大失所望。

结婚是不幸的,不结婚也是不幸的。独处固然不幸,群居也不幸福。我们就像一群聚在一起取暖的刺猬,靠得太近不舒服,离得太远又冷。“假如我们从整体上看待生活,并只注意它的显著特征,那么,它确实是悲剧;但如果观察它的细节,它又有喜剧的特点。”试想:

一个人五岁就到工厂做工,每天十几个小时做着机械的工作,只是为了延续可怜的生命,而且其他许多人的生命也与此类似。……另外,在地球坚硬的外壳下,潜伏着巨大的能量,它一旦释放,就会以爆发的方式毁灭所有的生物。这种情况在我们这个星球上至少已经发生过三次了,将来还会发生。里斯本和海地的地震、庞贝城的毁灭,只是玩笑性的暗示而已。

“人生的真相使我们确信,没有什么事值得我们去奋斗和争取。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虚幻的,世界终将毁灭,而人生是一笔赔本买卖。”要想快乐,就要像年轻人一样天真和无知。他们以欲望和奋斗为乐:他们还没有看到欲望那令人厌恶、永不满足的真相,也没有看到成功的虚幻和失败的必然性。

年轻时之所以快乐,部分原因是我们在攀登人生的山峰时,还看不到山那边的死亡,……到了晚年,我们每过一天就像死囚向绞刑架迈进一步,……年轻时虽然是人生最美妙的阶段,但柏拉图在《理想国》卷首中的话也不无道理,他赞美老人,因为他们终于摆脱了使他们躁动不安的肉欲。……但也不要忘了,生命的精髓会随着肉欲的丧失而消逝,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壳。或者说人生变得像一场喜剧,由真正的演员开场,然后由穿着他们衣服的木偶继续演,直到剧终。

最后,我们将面临死亡,就在经验开始转化为智慧时,头脑与身体开始衰败。“一切都只停留片刻,就快速消亡。”就算死神不马上降临,也不过是在戏弄我们,犹如猫玩弄一只绝望的老鼠。对死亡的恐惧是哲学的起源和宗教的最终原因,常人不能从容面对死神,于是创造出无数哲学与神学。对灵魂不灭的信仰恰恰反映了对死亡的极端恐惧。“疯狂是躲避痛苦回忆的一条出路,”我们要想挨过某些经历和恐惧,惟一的办法就是忘掉它们。

我们多么不愿想到那些大大损害我们的利益,伤害我们自尊或妨碍我们心愿的事情呀;我们多么难下决心将这类事情放在我们的理智面前进行谨慎、严肃的审查呀。在意志不容许与它相反的东西受到理智审查的地方,疯狂就闯入心灵了。……如果意志拒斥对某些知识的理解,达到使理解活动不能完全进行的程度,那么理智方面的某些要素或细节就被完全抑制住了,因为意志不能忍受它们的出现,然后,为了必要的联系,如此产生的缝隙便得以随意填补;于是疯狂出现了。因为理智放弃了自己的本性以取悦意志,所以此刻人只好幻想并不存在的东西。然而如此出现的疯狂是能使人忘却无法忍受的痛苦的遗忘;①它是烦恼的本性,即意志的最后解救办法。

最后的躲避办法就是自杀。奇怪的是,思想和想像竟然战胜了本能。据说第欧根尼用拒绝呼吸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征服了生存意志,这是多么奇特的胜利。但这只是个人的胜利,意志在种族中依然存在着。个体的死亡并不能结束不幸和斗争,只要意志还统治着人间,它们就会延续下去。只有意志完全听从知识和理智时,人生的不幸才会被征服。

六、生命的智慧

1.哲学

首先,让我们试想一下物欲的荒唐性,愚蠢的人们以为只要他们能得到财富,他们的意志就能彻底实现。有钱人被认为是能满足所有欲望的人。“人们常常因为爱钱胜过爱一切而遭到谴责。但是,人们爱钱是出于无法避免的天性,因为金钱随时都能变化成各种欲望的对象。别的东西只能满足一种欲望,而金钱是一切欲望的抽象满足。”但是,一辈子只想着发财是无用的,除非我们知道怎样使钱转化成乐趣,这是一种需要文化和知识的艺术。“虽然素质要比财富更能给人带来幸福。但人们却更愿意获得财富。”“一个没有精神追求的人是庸俗的人。”他不知道怎样度过闲暇,只会贪婪地寻找新的感官刺激,最后成为无聊的牺牲品,这是悠闲的富有阶层和纵欲者的通病。

人生最根本的出路是智慧而不是财富,“人既是奋斗的意志(以生殖系统为核心),又是纯粹知识的主体(以大脑为核心)。”知识虽是意志的产物,但它能控制意志。有时,理性可能会从部分的从属地位上升到支配地位。“按照事先的考虑或必然性,一个人可以怨受或做山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最可怕的事情:自杀、杀人、决斗和从事各种冒险事业,总之,是他所有的动物本能要反对的事情,由此可见理性对动物本能的控制到了什么程度。”

别人思想的不断涌进势必会限制和抑制我们自己的思想;最后确实会使我们自己的思考能力陷于瘫痪。……大多数学者因自己思想的贫乏、他们的倾向是一种真空吸力,用力吸取别人的思想。……我们自己不先去思考某个对象就来阅读有关它的文字,会是危险的。……当我们阅读的时候,别人在替我们思考;我们只是在重复别人的心理历程。……因此,如果一个人几乎整天都在读书,……他就会渐渐丧失思考的能力。……对世界的经验可以被看作是一种本文,思考和认识成为它的注解。在思考和认识很多而经验很少的地方,结果就像那些每页有两行本文和四十行注解的书本一样。

因此,第一个忠告是“生活先于书籍”;第二个忠告是“本文先于注解”。读创作者的书,不要读注解者和评论家的书。“只有通过作者本人我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哲学思想:因此,谁想学哲学,谁就得读原著,要在那宁静的圣地找寻大师的不朽英灵。”一部天才的著作抵得上一千条注解。

在这些范围之内,即使通过书籍追求文化,也还是有价值的,因为我们的幸福不靠我们的钱袋中有什么而靠我们的脑袋中有什么。甚至名声也是愚蠢的事;“别人的头脑是寄存我们真正幸福的恶劣的场所。”

一个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并没有多大关系;每个人最终都是孤立无援的,重要的是孤立无援着的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们从自身得到的幸福比从周围环境得到的幸福大。???……一个人生活的世界是怎样的情形主要在于他怎样看它。……因为在一个人看来存在或发生的一切事物只存在于他的意识中,而且只为他发生。……因此对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他的意识结构。……因此亚里士多德的话含有伟大的真理:“幸福就是自足。”

要摆脱无穷欲求的痛苦就要对生活进行聪明的筹划,就要和一切时代所有国家的伟大成就进行精神上的密切交往;这些伟大的成就仅仅为这种爱慕的心灵而存在。“不自私的理智升腾起来犹如一股芳香,超越于意志世界的缺陷和愚蠢之上。”大多数人从未超然地不把万物看作欲望的对象——所以他们痛苦;而把万物纯粹看作理解力的对象就达到自由的境界了。

当一些外界的原因或者内心的意向突然把我们高举起来离开不息的欲望之流,使知识摆脱意志的奴役,我们的注意力就不再指向欲望的动机,而理解事物不受它们意志关系的束缚,从而观察事物没有私心,不带主观性,纯粹客观——注意力完全把事物作为表象而不是作为动机来进行观察。然后,过去我们总是在追求,但是在欲望的前一阶段的过程中总是逃避我们的那种安宁,突然自动地来到我们跟前,与我们相处泰然。这就是伊壁鸠鲁尊为至善、誉为仙垅的无痛苦境界;因为我们暂时摆脱了意志的悲惨挣扎;从意欲的苦役监禁中暂得安息;伊克西翁的轮子就停止了转动。

2.天才

天才是非意志认识的最高形态。生命的最低形态完全由意志构成,没有认识;一般人意志多于认识:而天才则是认识多于意志。“天才的特征是:认识功能的发展远远领先于意志的需求。”其中包括部分生殖力向理性活动转移。“天才的基本条件,就是理性和敏锐性对生殖力量的非同寻常的支配。”因此,天才敌视女人,因为女人代表生殖,代表理智对生存意志的屈服。“女人可能具有很强的能力,但成不了天才,因为她们总是倾向于主观”:对她们来说,一切事物都有个性,都是实现个人目的的手段。而另一方面,天才在精神上具有的客观倾向。……天才有超越自己的利益、愿望的能力,并能在一段时间内完全抛开自己的个性,成为完美的认识主体。……因此,天才的脸上明显地流露出知识优于意志的神色。在普通人的表情中,意志的总是占优势的,认识在意志的推动下才发生作用,并且为个人得失的动机所支配。

挣脱了意志的束缚,理性就能真切地观察事物。就像阳光穿透云层一样,思想能穿过激情的迷障,揭示事物的本质。正因为排除了主观偏见,天才在这个固执、务实和自私的世界中才感到难以适应。他看得远,却没有留心眼前;他粗心、孤僻,他的眼睛凝望星空,身体却掉进了水坑。但是,“美带来的快乐,艺术给予的安慰,……足以使他忘却生活的细枝末节”,并且“补偿他由于清醒而增加的痛苦,以及在人群中所受的冷遇”。

3.艺术

艺术的作用就是把认识从意志的奴役下拯救出来,忘掉自我和物质利益,使心灵上升到对真理的无意志思考的高度。科学的对象是包括特殊的普遍,而艺术的对象是包括共性的特殊。“即使是肖像画,也应该是理想化的个体。”一件艺术作品越成功,它就越能揭示所描绘物体的共性。因此,人的肖像不必追求摄影般的精确,而要通过个人肖像尽可能展示人类的普遍性。艺术比科学更伟大,因为科学的发展靠的是辛勤的积累和严谨的推理,而艺术只需直觉和表现就能立刻达到目的;科学需要才能,而艺术需要天才。

艺术家彻底摆脱了个人利益的束缚,“就艺术感受而言,在监狱里看到的日落与在宫廷里看到的没有丝毫差别。”正是这种超越意志的感受给过去增添了迷人的魅力,使它们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同样,悲剧使人们摆脱个人意志的束缚而在更广阔的视野中来审视我们的痛苦,于是就有了审美价值,艺术通过表现永恒于普遍来减轻人生的痛苦。斯宾诺莎说:“精神只有理解了事物永恒的一面才会获得永恒。”

艺术使我们超越意志的力量首先表现在音乐中。和别的艺术不同,音乐绝不是事物的本质,也不是理念的临摹,而是“意志自身的写照”。它表现的是运动、奋斗的意志,并最终回归到它自身,开始新的奋斗。“这就是音乐比其他艺术更有力、更感人的原因,因为其他艺术只代表事物的影子,而音乐代表的是事物本身”,和别的艺术不同,音乐不需要以任何观念为媒介就能直接影响我们的情感。节奏之于音乐如同对称之于造型艺术,因此,音乐与建筑正好对应,歌德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对称则是静止的节奏。

4.宗教

艺术就是意志的消退和对永恒与普遍的思索,叔本华的这一艺术理论也是一种宗教理论。叔本华幼年时所受的宗教训练很少。他鄙视神学家,把宗教说成是“大众的形而上学”。到了晚年,他开始认识到某些宗教实践和教义具有深刻的意义。“超自然主义者和唯理性主义者之间的分歧,就在于他们看不到宗教的寓言性。”例如,基督教就是一种深奥的悲观主义哲学。“原罪(对意志的强调)和获救(对意志的否定)是构成基督教实质的伟大真理”。对那些不能带来快乐,只能带来幻灭和更大欲望的欲求来说,斋戒是一种绝妙的削弱手段。“基督教战胜了犹太教和希腊、罗马的异教,靠的就是悲观主义,它认为我们罪孽深重,不能自救;而犹太教和异教却是乐观的,它们把宗教视为对神的贿赂,以此祈求尘世欲望的实现;基督教将宗教视为对尘世欢乐的遏制,它宣扬不争和彻底抛弃个人意志的基督精神。

和基督教相比,佛教更为精深,因为它把消灭意志作为宗教的全部内涵,并宣扬涅槃是人类发展的归宿。印度的佛教徒比欧洲的思想家更为深刻,因为他们对世界的解释不是客观、理性的,而是主观的、直觉的。理性区别万物,而直觉统一万物。淀槃是最高的智慧:把自我降至欲望和意志的最低点。“意志被激发的程度越小,我们的痛苦也就越少”。

七、死亡的智慧

但这还远远不够。个人可以通过涅槃获得无意志的宁静,找到得救之路;然而,个人的生命终结后又会怎样?生命仍在嘲笑着个人的死亡,它将在子孙后代身上延续下去:对整个种族来说,有没有像个人涅槃一样的拯救之路呢?

显然,对意志最根本的征服只能是堵住生命的源泉——生殖意志,“生殖冲动的满足应受到谴责,因为它最有力地肯定了求生欲望”。孩子们究竟有什么错,竟被降生到人间?

我们对喧嚣的红尘冷眼旁观,就会发现那些被欲望支配的人是多么贫困和痛苦,人们在竭力满足欲望的无底洞,但是,他们的目的不过是勉强维持生命而已。恋人之间眉目传情,但他们的目光为躲躲闪闪?因为他们是叛逆者,企图使那些本该很快结束的欲望和痛苦延续下去。……羞耻总是与生殖过程紧密相连的深刻原因正在于此。

女人是罪魁祸首,因为当认识能够摆脱意志的束缚时,美色又将男人引诱到生殖中去。年轻人看不到这种美色的短暂,而一旦看透,就已经晚了。

造物主赋予她们短短几年的美丽和妩媚,使她们能够在这几年获得男人的感情,使男人承担起照顾她们的责任。……和创造别的东西一样,造物主在创造女人时也采取了经济手段。雌蚁在交配后,双翼就会脱落,因为对产卵和孵化来说,双翼已成了累赘;女人在生下一两个孩子以后,就会失去美丽,其原因也许是一样的。

年轻的男人应该想想:“如果今天使他们写情诗的女人早生十八年,他们甚至不会正眼看她们一下。”毕竟男人的身体远比女人完美。

只有理性被性冲动蒙蔽的男人,才会把那些矮小、窄肩、肥臀、短腿的女人称为“美丽的性别”。与其说她们美丽,倒不如说她们毫无美感,无论是对音乐、诗歌还是美术,她们都没有什么真正的感受。如果她们为取悦别人而装出内行的样子,那不过是一种拙劣的模仿。……她们不可能对任何事物采取纯粹客观的态度。……即使是拥有卓越智慧的女人,也从未在美术和其他方面取得任何独创性的成就。

崇拜女性是基督教和德国感伤思潮的产物,也是声称感情、本能与意志高于理性的浪漫主义运动的起因。在这方面,亚洲人更聪明,他们坦率地承认女性的卑贱。“如果法律让女人拥有和男人同等的权利,就应该同时赋予她们和男人一样的理性”。亚洲人在婚姻制度上也表现得比我们坦诚,他们认为一夫多妻制是合理、合法的。虽然这种风俗在我们中间流行,但却要加以掩饰。“所有女人都有奢侈、浪费的毛病”,因为她们只顾眼前,而且其主要户外活动就是购物。“女人认为,挣钱是男人的本分,而花钱则是她们的职责”,“因此,我主张女人应该处于男性的全权管理之下;另外,女人也不应管理非自己所得的财产”。

在女人身上花费的精力越少越好。没有她们,生活会更安定。如果男人能充分认识到美色中的陷阱,生殖的滑稽剧就会收场。理性的发展会削弱生殖意志,最终达到人类的灭绝。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结局了,——为什么刚刚为失败和死亡落下去的帷幕总要重新为新的生命、新的挣扎和新的失败而打开呢?我们还要在这种只有痛苦结局的深渊里陷多久?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勇敢地对意志说:生命的美好只是谎言,只有死亡才是最大的恩赐呢?

八、评论

悲观主义中含有很大一部分利己主义成分:世界对我们并不友善,我们就在哲学上鄙视它,但这意味着忽略斯宾诺莎的教训,那就是:道义上的褒贬只是人类自己的判断,当应用于整个宇宙时,则根本无足轻重。实际上,我们对生活的厌恶只是对厌倦自己的掩饰:我们自己把生活搞得一团糟,却责怪不会为自已辩护的“环境”与“世界”。真正成熟的人能够接受生活中的种种自然限制。实际上,世界既不是我们的敌人,也不是我们的朋友,而只是我们手中的原料,它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这全看我们自己的态度。

叔本华悲观失望的部分原因来自他们的浪漫态度和期望。青年对世界的期望太高:乐观的后果就是悲观。浪漫主义对感情、本能和意志大加颂扬,对理性、节制与秩序嗤之以鼻,这给它带来了报应。因为世界对理智者是一场喜剧,对感受者却是一场悲剧。“浪漫主义运动产生的忧郁作品之多,也许是任何其他运动都无法比拟的。……当浪漫主义者发现理想中的幸福在实际上成了不幸时,他并不归咎于自己的理想,而是认为这个世界与他这种精美的生物不相称”。 一个多变的宇宙又怎能满足一个多变的心灵呢?

拿破仑皇袍加身的情景,卢梭对理性的责难,康德对理性的批判,以及叔本华本人急躁的性格和他的生活经历,都在暗示着意志的卓越和权威。也许滑铁卢和圣赫勒拿岛也促成了他的悲观。与坚强的黑格尔相反,他感觉不到斗争的光荣和可贵;他渴望和平,却生活在战争之中。他眼里只有争斗,却未能看见硝烟的背后是邻居们友善的互助、儿童的嬉闹、姑娘的舞蹈、父母与爱人的相互奉献、大地的忍耐和春天的复苏。

假如欲望得到满足之后只能引起新的欲望,又会怎样呢?也许我们还是永不满足为好,正如古训所说,幸福是创造而不是占有或满足。一个健康人虽然幸福,但他更愿得到充分施展才能的机会。正如飞机或鸟儿升空时需要阻力,我们也需要阻力来使自己上升,我们需要各种挫折来增强我们的力量、激励我们的成长。

“知识越多,痛苦就越多”,这种说法对吗?是的。但知识既能增加快乐,也能增加痛苦,最细腻的快乐和最强烈的痛苦是那些最高级的灵魂所独有的,伏尔泰宁要婆罗门“痛苦”的智慧,也不要农妇幸福的愚昧;我们希望敏锐、深刻地体验生活,甚至不惜以付出痛苦的代价;智慧是一种喜忧参半的快乐。

快乐是消极的吗?只有逃避现实的人才会说出这种亵渎人生的话来。无疑,逃避、偷懒的快乐,苟且偷安的快乐和离群索居的快乐是消极的,因为它们背后是消极的本能在起主导作用;但是,当积极的本能起主导作用时,我们还能作出那样的判断吗?开怀大笑、孩子的嬉闹、鸟儿的鸣唱、雄鸡的报晓,或是艺术创造的快乐,难道都是消极的吗?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力量,它的每一个正常机能都具有一定的乐趣。

诚然,死亡很可怕,假如一个人度过了正常的一生,那么,他对死亡的恐惧就会大为减轻。难道长生不老会使我们快乐吗?阿哈苏洛斯被处以长生不老的极刑时,有谁会羡慕他呢?死亡之所以可怕,不正是因为生活太美好吗?我们不必像拿破仑那样,把怕死的人说成是无神论者,但我们可以断定,一个活到七十岁的人已经克服了悲观。

一个几乎在公寓中度过了一辈子的人,一个遗弃了自己的独生子的人又怎么能避免悲观呢?叔本华之所以不幸,是因为他拒绝了正常的生活——放弃了女人、婚姻和孩子。他将生儿育女视为莫大的罪过,而健康人却认为这是人生中的最大的满足。他认为恋爱时之所以羞涩,是因为延续人种是可耻的事——还有比这荒谬的观点吗?他只看到爱情是个人对人种的牺牲,而忽略了本能补偿牺牲时带来的乐趣——这种乐趣是如此之大,以致激发了世界上绝大多数诗歌。

这奇特而刺激的哲学还有其他一些破绽。在一个由生存意志推动的世界中,怎么会有自杀现象呢?理性一开始就是意志的奴仆,又怎么能获得独立性与客观性呢?如果理性与哲学的真正作用不是否定意志,而是把各种欲望协调成统一、和谐的意志,那又该怎么办呢?

但是,叔本华哲学也有它的真实之处,在这种真实面前,大部分乐观的信条立刻成了装饰品。斯宾诺莎认为好与坏是主观判断和人的成见,这固然有些道理,但是,我们不得不从人类的痛苦和需求出发,而不是用“不偏不倚”的观点去评价这个世界。难怪叔本华要迫使哲学去面对赤裸裸的丑恶现实,把减轻人类痛苦当成他的思想的根本任务。自他以后,哲学就更难在逻辑的虚幻气氛中生存了。思想家们开始发现,没有行动的思想只能是一种弊病。

无论如何,叔本华拓宽了心理学家的视野,使他们注意到本能的深度和无所不在的力量。理性主义在卢梭时代就身患重病,到康德时代已经卧床不起,到叔本华时代则彻底死亡了。在经历了两个世纪的内省性分析之后,哲学在思想背后发现了欲望,在理性背后发现了本能。我们应该感谢叔本华,是他为我们揭开了内心的奥秘,他告诉我们,欲望是一切哲学中无可置疑的公理;他为我们开辟了道路,使我们认识到思想并不只是对与人格无关的事件所作的抽象计算,而是行动和欲望的灵巧工具。

最后,叔本华还使我们明白了天才的必要性和艺术的价值。他认为美就是最大的善,对美的创造和珍爱就是最大的快乐。他与歌德、卡莱尔联手反对黑格尔、马克思和搏克尔否认英雄是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的观点;在一个伟人似乎都已销声匿迹的时代,他再次倡导了对英雄的敬仰。尽管他有很多缺点,但他还是成功地跻身于伟人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