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社会为什么是一个创伤性社会?







最近有一些事情,引发了我的思考,一些跟着我上哲学课的学生,跟我反馈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创伤,特别是女性普遍比男性受到的创伤更大。因此,他们想通过哲学更好的去认识自己、了解周边的人和探究这个社会现象背后的范式,它们是如何无意识的影响着我们的认知、判断和实践。



通过他们的叙述,我逐步了解到这些创伤大部分来自家庭,还有一些来自学校和社会,比如父母的观念、学校的规训、他者交往、爱情、价值伦理观的冲突、资本剥削等等。并且随着社会阶层的固化,经济发展的放缓,贫富差距扩大、内卷加剧、地缘政治冲突等等,社会内部的对立关系会变得愈发紧张。当之前的经济发展意识形态幻象无法再让内部个体信服的时候,一种更加强制的地缘政治引发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就会抬头,来缓解内部不同人群之间的对立。



大家可能也会好奇,为什么东亚社会看上去比较“畸形”,内卷化、低出生率、创伤性、躺平等等,这个在西方社会和即使人口众多的东南亚印度等,也会很少出现的社会现象。有很多的学者已经从经济的发展、高科技含量和利润、全球资本化的角度给出了更加全面的分析,但是我认为,这还远不够,因为要分析一个社会集体的根源一定要从其文化去深究,只有文化才能给出我们所要的答案。而本文认为,儒家文化在其中的作用举足轻重。

我在之前的一篇文章也分享过清华方教授的观点,东亚文化的三个本体论:1. 此岸文化(只相信我们这个生活着的世界,而不相信对岸的世界(相比较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超越);内在超越和外在超越);2. 关系本位(在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比如会经常说,这是我的人,这是他的人,权力关系,还有差序格局等);3. 团体(山头)主义(以集体作为基本单位,维持共同利益或者寻求庇护的构成的主奴范式)。通过哲学来解读方朝晖教授的中国文化的三个本体伦——此岸文化、关系本位、团体主义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和我们只在意,这个活着的世界有很大的关系(天人合一,天圆地方,六合等),这也导致东亚没有发展出西方非常理性的主客二分、形而上学、逻辑学、辩证法、范式研究等等。即使有,也是昙花一现的道,但是体系并不扎实。在东亚,他们并没有发现,他们所在意的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有限性的存在,这点在之后的王阳明做出了很大的努力。王阳明的“心学”和当代西方哲学的比较解读

过于在意这个活着的世界,在意自己的活着的肉体和感受,而忽略精神性的持续发展,会很容易形成集体的山头文化,山头文化最开始的是建立在集体的范式,对外部世界不确定性(蛮夷)的抵抗。而山头文化范式的形成和稳定,一定是伴随着我反复说的三个点:垂直结构的唯一表达、内部的对立统一和明确的边界。



从精神分析来看,山头文化一定会形成一个占据“超我”位置的大哥的主体,类似高启强。这个超我的位置会一直存在,只不过是换谁占据的问题,这个人一定要获得内部小他的认同,比如他的德性和智性能服人。如果他一旦得不到内部个体的认同,其自身会面临多重的危险,这个在中国古代历史的变迁被反复说明。山头文化的形成,也让个体很大程度放弃了对彼岸世界真理的追寻,转而将“真理”的意义放在了有限的集体范式的内部,最后形成了真理的相对性,凡是不认同这个真理的,即是对范式和超我的挑战,很容易被集体划分到集体之外的赤裸生命之中。



这容易形成,即使统治阶级制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也没有人去反抗,并且系统僵化的状态。这也导致了另外一个现象,内部的被统治和被剥削的群体,也会积极的去认同这个范式和超我,认为他们是自己的第二个“父亲”,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如果不选择站队,生命更容易被赤裸化,成为其他山头集体范式掠杀或者争夺的人力资源对象。因此,这也是大家看到的一点,如果你反对一个集体,统治阶级不需要出手,被统治的人群会很积极的帮他们出气(鲁迅先生很早就发现了这点)。

如果山头文化被逐步扩大,就会形成类似军阀和家族门第的集团,这些集团共同构成了国家的概念。为了维持这个庞大复杂又单一的体系,儒家文化就孕育而生。



儒家体系围绕“孝”形成的规则和道德体系,构成了这个集体的logos的命题,确保了该体系的稳定性和持续性;我们也知道,这终极目的是为了维持所有(我)个体、家庭集体、家族、门阀、君臣、统治阶级的本位关系和利益,并且不同的集体又会通过往上嵌套,形成新的团体,去巩固其共同的利益,形成了一个典型的“父权集群”特征的社会(这里占据父权超我位置的也可以是女性)。但是我也强调过,占据这些位置的超我的个体会换位,但是这个体系始终是维持不变的。特别是当代社会,资本主义的介入,反而形成了一种特色的后世俗的资本儒家体系,比如三星集团创始人子女打人事件,日本公司中下属对于领导的绝对遵从,很多的东亚公司都形成了一个家族和门阀把把控的mode。



这个体系的逐渐完善,最终构建了东亚文化整体单一的文化范式,即很多个体所做的一切,最后的指向都是成为某个集体或者团体之中,超我的位置。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是非常多元的,而这多元的背后都指向了那个“一”,即名、利和权。即大家会观察到,很多小孩子小的时候,真的会发自内心去追寻一些东西,始终保持着一个好奇的探索心,但是一旦被这个缸染过之后,眼神再也没有之前的透亮。

在这样的大写的“一”的背景之下,个体非常容易形成原质和超我创伤。

在精神分析中,原质创伤的表现是自身所拥有的,与大他的符号界所要求的不一致,被大他强行阉割掉,不能被符号化进入符号界的剩余物。在东亚社会表现为,和作为整体的“一”的父权和社会价值观不吻合,被社会强行的阉割,这种阉割特别容易发生在家庭之中,在挑战父权的权威,表达对父亲观念不吻合的时候。

同时,大家会发现,更多时候母亲,甚至家族之中其他的成员会站在父亲的立场,共同协助父亲完成“阉割”,因为父-母/其他成员构成了范式一体的对立两面。但细想,其实作为父亲他个人也是很无奈的,因为父亲背后的大他——社会,整体的价值观是单一的,若个体不遵循这套价值体系很容易被边缘化。边缘化意味着无法进入权力、资源、利益的体系,也就是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多躺平的个体和run的个体。这种原质创伤也很容易发生在任何其他集体的范式之中,特别是权力和知识集中的地方,比如学校、机构和企业之中,因为本质遵循的价值观体系是单一的。知识、资本、资源成为这些范式所有个体所心驰神往的对象。【我也经常说,知识越是集中的地方,内幕越多】。



超我创伤和原质创伤的不一致处,表现为,超我创伤的个体是会积极的去认同这个集体范式,但是总是会受到集体中超我的“凌辱”,这种凌辱体现在,超我对个体的严苛和惩罚,如果个体无法成为超我所欲望的对象的时候,也是和对象a发生关系之后,迂回返回的个体,不能成为其认可的对象,这个时候个体会感到极度的愧疚,从而产生创伤,感觉到自己被边缘,担心被赤裸化,总是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同时内部的小他之间会进行各种纵向的比较,也容易形成剩余物。还有一个是即使接近或占据了超我位置的个体,因为极度的认同,总是会被大他超我直接凝视,持续的产生剩余物,欲望总是无法得到满足,因为总是存在本体论的剩余。其次,他们总是担心自己从超我的位置滑落,也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当是未发生的缺失变成永恒缺失,在这个过程中,也形成了创伤性的回溯。其实,东亚社会现在主要矛盾体现在,原质创伤和社会认同的不一致性,个体容易被阉割和pua。相比较西方社会的泛神论(神是人类永远无法企及的地点),在泛神论的基础之上,存在很多纯多无限又有限的社会范式,而这些社会范式的纯多,并不尊崇单一的社会价值观观念,并且背后导向的价值不是朝着“一”的标准。这样形成的社会具有更好的包容性,能够去包容很多拥有原质创伤的个体,人们的价值观也不会导向单一无聊的名、利、权。东亚社会若要走出这个狭隘的圈子,他们首先要亵渎的是山头主义,亵渎这个被异化的自我。